皇帝正在忙着修铁路，眼看着要开春了，工程的各种准备都要加紧。“姐夫，你来工地干啥？”小皇帝毫无形象地蹲在一个土堆上，看着民夫在运送枕木，还有铁轨。“长宁的金册，斯隆国使者拿走了。”顾道下马，也蹲在土堆上说道。“哦，金册……”“什么，金册，怎么会？”小皇帝一激灵站起来，险些从土堆上滚下去，顾道伸手把他拽回来了。“母后送的，说佛子是天下英雄，长宁嫁给他三生有幸。”顾道说道。“放……胡……她……......太后话音未落，外头忽有内侍尖声通禀：“大都护费长戈急奏，八百里加急，已抵宫门——”满殿欢愉一滞。小皇帝刚端起茶盏的手顿在半空，锦瑟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，凝霜正踮脚去够李长宁腰间缀着银铃的香囊，也倏然停住。乌云雅下意识把身后那孩子往自己裙裾更深的阴影里藏了藏，眼睫低垂，仿佛那封奏疏不是自西域来，而是从她早已枯死的旧日梦里掘出来的残骸。顾道却没动，只将目光缓缓转向殿角——那里悬着一幅新裱的《昆仑雪岭图》，墨色沉厚，山势嶙峋，雪线之上云气翻涌如怒涛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他认得这画风。是刘铁柱前年托商队捎回的密件附图，标注了斯隆国十二处军屯要塞、三条隐秘盐道、七处雪山垭口可通驼马。当时他随手搁在案头，后来被凝霜当纸鸢糊了，又让锦瑟寻回重裱，挂在这寝宫东壁——原是怕哪日忘了，提醒自己：西域的雪，从来不是风景。“宣。”小皇帝开口，声音清亮，却比方才多了一分紧绷。内侍快步退下。片刻后，一名紫袍中使疾步入殿，双手高举朱漆匣，跪呈于丹陛之下。匣盖掀开，三道黄绫封缄并列其上——最上一道烫着“兵部急递”，中间一道压着“凉州大都护府印”，最下一道，竟以玄铁为扣，缠着半截褪色的黑缨，那是当年先帝亲赐费长戈的“斩马令”信物，十年未见天日。“费卿所奏何事？”太后忽然开口，语气温柔，手指却无意识摩挲着腕上一只青玉镯子——那镯子内圈刻着极细的“永昌三年”四字，正是李重登基之年。中使不敢抬头，只朗声道：“启禀陛下、太后，凉州大都护费长戈，具表请战！”满殿寂然。连凝霜挂在李长宁腰间的银铃，都似被这二字冻住了声响。小皇帝没说话。他慢慢放下茶盏，瓷底与檀木案几相触，发出极轻一声“嗒”。这声音却像一把小凿子，敲开了所有人绷紧的耳膜。“请战？”太后笑了，眼角的纹路舒展如菊，“修之，你说呢？”顾道终于抬眼。他没看太后，也没看中使，目光直直落在那三道封缄上，尤其是最下一道玄铁扣——那黑缨尾端，隐约可见一点暗褐，早被岁月浸透，却仍倔强地泛着铁锈般的红。“费长戈不是请战。”他忽然道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如凿，“他是把刀，插在斯隆国咽喉上，然后递到陛下手里，问——砍，还是不砍？”殿中数人呼吸一窒。李长宁下意识攥紧凝霜的小手。五皇子李畅悄悄挪了挪屁股，想离顾道远些。乌云雅身后那孩子却猛地抬头，一双眼睛黑得惊人，死死盯住顾道——那眼神不像十岁幼童，倒似饿了三年的狼崽，在雪地里第一次嗅到血腥。“姐夫……”小皇帝终于出声，声音发紧，“费大都护在奏折里……怎么说？”中使这才展开第一道兵部急递：“兵部转抄凉州原文：‘斯隆国佛子篡政，挟幼主以令诸部，扩军三十万，筑堡二百座，私铸铜钱，禁我商旅，劫掠我属国龟兹、于阗、疏勒三地粮秣十万石，杀我使节二人，毁我界碑十七处。今其锋锐已成，若待其吞并吐谷浑，控扼祁连，必为心腹大患。臣费长戈，愿提凉州精兵五万，河西铁骑三万，甘州民壮十万，一鼓而下焉耆，二月破龟兹，三月直捣斯隆王庭。唯求陛下赐一诏：‘凡西域事，由费长戈临机专断，毋须复奏’！’”话音落地，李畅倒吸一口凉气，脱口而出：“嘶……这哪是请战，这是要替陛下写圣旨啊！”“闭嘴！”太后厉喝一声，随即又缓下语气，带着三分笑意看向顾道，“修之，你素来最懂费卿。他……真能打？”顾道没答。他起身离座，缓步走至那幅《昆仑雪岭图》前，指尖拂过画中一条蜿蜒如蛇的墨线——那是塔里木河故道，早已干涸百年，但费长戈去年派人掘开三处古渠，引雪水入荒原，硬生生在死亡之海边缘养出二十万亩麦田。“母后还记得三年前，费长戈初赴凉州时，带去的五十车书么？”顾道忽然问。太后一怔：“记得。全是农书、水利、医典……当时哀家还笑他，一个武将，带这些做甚？”“他那时说，”顾道目光未离画卷，声音却沉了下来，“‘打仗，打得赢是本事；打完仗，活下来的人能种地、能看病、能生娃，才是功德’。”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爆裂。“所以这一仗，”顾道转身，目光扫过太后、小皇帝、李畅、李长宁，最后落在乌云雅身上，那孩子仍死死盯着他，眼睛一眨不眨，“不是为了抢地盘，是为了抢时间——抢在斯隆国用佛经教百姓跪拜，用铜钱收买部落，用界碑划死我们子孙的活路之前，把刀架上去，告诉他们：大乾的太阳，照得到昆仑山巅，也照得到每一粒沙。”乌云雅怀中那孩子突然挣脱出来，跌跌撞撞扑到顾道脚边，仰起脸，声音稚嫩却清晰：“顾叔叔……我阿爹，是不是也死在昆仑山？”满殿骤然死寂。李长宁失手打翻茶盏，青瓷碎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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