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不过,即便如此,他也没有放松心神。女人的话能听一半,就已经很了不起了。这是他在落日城这么多年学到的最深刻的道理。越是漂亮的女人,说起谎来越是自然,越是让人防不胜防。他相信眼前这个女人的本事,绝对不是胡玉楼教出来的。甚至有可能,这女人的本事比男人还要可怕得多。那种深不可测的眼神,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,绝对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。只听胡玉楼说道:“如此看来,是我们夫妻失礼了。本是我们来叨扰公子......“谁让你回头的?!”叶红莲的声音劈开雾气,像一柄淬了冰的匕首,直直扎进王贤耳中。她整个人沉在温泉水面之下,只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,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颈侧,嘴唇微微发抖,不是因为冷——这水热得灼人——而是因为羞愤与惊怒交织成的震颤。王贤僵在原地,手还维持着半转身的姿势,火堆映在他蒙眼的黑布上,跳动着微弱的红光。他张了张嘴,却没发出声音。不是不敢说,是真不知该说什么。他看不见。可神识扫过,那温泉水汽翻涌如云,水下影子纤毫毕现:她赤足踩在青苔滑腻的石底,肩头一道尚未结痂的暗红旧伤蜿蜒至锁骨下方,正是苦禅撕咬留下的齿痕;右臂内侧浮着三道紫黑色淤痕,呈爪形,边缘泛着细微的金芒——那是佛力反噬留下的禁印,未消尽,也未溃烂,只是死死咬住血肉,像三条盘踞的毒蛇。他看得见。可他不该看。风雪早停了,山林静得只剩水声。咕嘟、咕嘟……温泉从地底涌出,带着硫磺味的热气蒸腾而上,将两人隔在两个世界里:一个在火边守着一壶将沸未沸的雪水,一个在水中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“你……”叶红莲喉头滚动,声音压得极低,却比刚才更刺,“你是不是能‘看’?”王贤没否认。他慢慢坐下,重新面对火堆,伸手拨了拨柴火,火星噼啪溅起。“能。”他答得干脆,“但不是用眼睛。”“神识?”“嗯。”叶红莲沉默了一瞬,忽然冷笑:“那你刚才,看见我肩膀上的疤了?”“看见了。”“看见我手臂上的爪印了?”“看见了。”“看见我……”她顿住,水波微漾,声音陡然发紧,“看见我左肋第三根骨头断了没接好,走路时会偏一点?”王贤手指一顿。火堆里一根枯枝“咔”地爆裂,灰烬簌簌落下。他缓缓点头:“看见了。”温泉那边再没声音。只有水声,越来越响,越来越急,仿佛她正用力搅动水面,想把那些被窥见的狼狈、耻辱、残缺,统统搅碎、吞没、抹去。良久,她才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:“王贤,你要是敢说出去一个字……”“我说出去干什么?”他打断她,语气平淡得近乎无聊,“说你被个疯和尚啃了一口?还是说你堂堂落日城少主,连自己断骨都懒得接?又或者——”他歪了歪头,黑布下的脸朝向温泉方向,似笑非笑,“说我看见你后颈有一颗朱砂痣,形状像只展翅的蝴蝶?”“你——!”水花轰然炸开!一道白影破雾而出,裹挟着滚烫水汽与凛冽杀意,直扑王贤面门!她没穿外裳,只裹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鲛绡纱衣,湿透后紧贴肌肤,曲线毕露,腰腹间一道浅金色纹路若隐若现——那是落日城嫡系血脉才有的焚天火印,此刻正因怒意微微发亮。王贤没动。他甚至连抬手格挡的意思都没有。就在那手掌即将劈到他眉心三寸时,叶红莲硬生生收力,指尖悬停,一滴温泉水自她指尖坠下,在离他睫毛半寸处碎成星芒。她胸膛剧烈起伏,喘息粗重:“你不怕我杀了你?”“怕。”王贤坦然,“但你不会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因为你泡完温泉,还得带我去落日城。”他摊开手,示意火堆上那只陶壶,“水快开了。你再不回来,茶就煮糊了。”叶红莲死死盯着他。火光在她瞳孔里跳跃,映出两簇幽蓝的焰。那是焚天火种在血脉深处燃起的征兆——落日城秘术,情绪激荡至极时,双目会化为熔金之色,焚尽虚妄。可此刻那蓝焰却忽明忽暗,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压制着,烧不旺,也灭不了。她忽然笑了。不是冷笑,不是讥笑,是一种极疲倦、极荒谬、又极真实的笑。“王贤……”她退后半步,足尖点在温热的石沿上,水珠顺着小腿滑落,“你知不知道,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古怪的人?”“哦?”“别人见我受伤,要么假惺惺安慰,要么躲得远远的,生怕沾上晦气;见我失态,要么趁机嘲弄,要么装作没看见——可你呢?”她抬手,轻轻抹去脸上水痕,动作竟有几分罕见的柔缓,“你替我疗伤时,手指按在我伤口上,稳得像在切豆腐;你被轩辕缺剑锋抵喉,眼睛都不眨一下;你拿出那串佛珠时,手不抖,声不颤,连呼吸都没乱半拍……可现在——”她目光落在他蒙眼的黑布上,声音轻下去,“你却怕我生气。”王贤没接话。他只是伸手,揭开了陶壶盖。一股清冽茶香混着雪水的甘甜,猝不及防地弥漫开来。叶红莲怔住了。这香味……不对。凤凰城的雪顶云芽,剑城的玄霜龙井,落日城的赤焰金针……她喝过上百种茶,却从未闻过这种气息——初嗅似春山新雨,再品如古寺晨钟,最后回甘,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……血腥气?“你放了什么?”她脱口而出。“我自己炒的。”王贤道,“用镇魂塔废墟里捡的野茶籽,加了三片苦禅坐化时飘落的菩提叶,碾碎后混着半钱你肩头渗出的血焙的。”叶红莲脸色骤变:“你拿我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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