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道士说话时神情平和,像在拉家常。在他眼里,他站在白云观上将王贤逐出山门,是向天下人宣告过的事。无论内里有多少隐情,明面上,师徒缘分已尽。杨若兰此时翻出旧账,实属无理取闹。或者说,这就是没事找事。听着杨若兰一番话,看着她身旁公孙天阳的神情,张老头只是淡淡一笑。笑容很轻,轻得像苍山顶上落下一片雪。那雪落在剑城,轻若鸿毛,连院子里那株老梨树的枝丫都不会晃动分毫。他活了多少年了?早已记不清。当年在天路上,那些自恃身份的大人物,他见得多了;那些颐指气使的宗门长老,他也见得多了。眼前这两位,一个是步步紧逼,一个是隔岸观火。神女宫的长老,各有各的算盘,各有各的棋盘。而他,不过是被摆在案上的一枚卒子。他心里清楚,即便是卒子,过河的卒子也能顶半個車。更何况,他从来就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。可他也想试试。在这间破旧的酒铺里,一朝破境之后,他想试试自己能不能像王贤那样,眼中再也看不见神女宫这座巍峨大山。于是他抬起头,看着面前两人,笑了起来。笑容里有释然,有坦然,还有一丝旁人读不懂的骄傲。“我那徒儿......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有些无奈。那沙哑像是被岁月磨砺过的砂石,那无奈却像是深藏已久的叹息。“话说,他也算是一个可怜人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越过杨若兰,越过公孙天阳,越过这间小小的酒铺,落向很远很远的地方。仿佛目光穿越了风雪,穿越了剑城的城墙,穿越了凤凰城外的戈壁荒漠,落在一个瘦削的少年身上。“王贤不像你们出身钟鸣鼎食之家,打小就过过锦衣玉食的神仙日子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句,像一根针缓缓刺入两人的肌肤之中。虽然不疼,却让人莫名地心里发寒。“或者说,我那徒儿是真的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。”他想起了许多年前,在沙城遇到的那个少年。那一年,沙城的风沙漫天,遮天蔽日。他就站在包子铺里,看见远处走来一个少年。少年瘦得像一根柴,风一吹就要倒似的。衣裳破旧,补丁摞着补丁,却洗得干干净净,在风沙里一尘不染。最让人忘不掉的,是那双眼睛——眼神恍若夏日的天空一样明亮,明亮得让人不敢直视。那时候他就知道,这个少年不一般。不是因为资质有多好,天赋有多高,而是因为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叫做不服。不服命,不服天,不服这世间的一切不公。“我将他逐出师门,只是不想让他再惦着我这把老骨头,被我拖后腿。”他说这话时,语气平淡,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仿佛站在白云观前,当着天下人的面,将那少年逐出师门,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可他手里的酒杯,却在这一瞬间发出低低的鸣叫。那鸣叫声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可客堂里的几个人,都是什么修为?那一瞬间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酒杯上。酒杯是粗瓷的,寻常得不能再寻常,是南宫玄从集市上买来的,五文钱一个。可此刻,那粗瓷酒杯却在轻轻震颤,震颤得越来越剧烈,发出嗡嗡的声响,仿佛那欲要出鞘的灵剑一般。杨若兰的脸色变了一变。公孙天阳的眉头皱了一皱。南宫玄的眼角跳了一跳。唯有古老头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。“天大地大——”老头忽然抬高了声音。那沙哑的嗓音里,陡然有了铿锵之音。那铿锵之音像是埋藏了千年的古剑。一朝出鞘,锋芒毕露。“你们若真如他那般身怀凌云之志,何不去凤凰城外、大漠深处试一试?”说到这里,他的目光如电,直直刺向杨若兰和公孙天阳。那目光里没有了方才的平和,没有了方才的淡然,有的只是一柄出鞘的剑。冷冷一笑:“试试能不能踏破那千里死亡之地?”这一回,张老头没有再提剑城百里外、千里烽燧。他没有再说这片与魔界厮杀了千年的战场。他的神思飞越了风雪,飞越了剑城,飞越了凤凰城外的戈壁与荒漠,落在那一片无人能逾越的界壁之前......那是他的徒儿独自走向的地方。他记得那一日,界壁边缘,数千人围观。那个少年站在众人面前,面对陌玉先生的质问,一言不发。然后,他拔剑了。那一剑斩出,天崩地裂,界壁洞开。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,那个少年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界壁,走进了那片没有人能活着回来的魔界。神女宫。好了不起。你们若想追杀王贤,何不去破界?......一刹那,客堂里静得落针可闻。那静不是寻常的静,而是一种压抑到了极点的静。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刻,天地间万物都屏住了呼吸。炉火噼啪一声,爆开一朵火星。那火星落在炉沿上,瞬间熄灭。南宫玄依旧低着头,盯着碗里的酒,没有抬头。他的脸隐在阴影里,看不清神情。伙计缩在角落里,大气都不敢出,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。公孙天阳缓缓端起碗,却发现碗里早已没有一滴酒。不知不觉中,他已经喝了三碗!半瓮酒,被他和杨若兰,你一碗,我一碗,就这样喝了下去......二十五万灵石,记得还是老道士的账。不对,应该说是掌柜南宫玄记着王贤的账,卖的也是王贤的人情。眼前两人白吃白喝,却不忘挤兑老道士......这他娘的,是想要来一场鱼死网破的厮杀吗?公孙天阳的手微微一顿,然后若无其事地将空碗放下。可他心里却在翻江倒海。二十五万灵石的酒,他喝了三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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