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活爹为铁匠，以三枚印章为铁锤，叮叮当当，锻打一柄名为“新神权”的重器。卫渊不再多看，转身离去。袍袖掠过湖面，带起一阵微风，吹散几缕飘来的气运细雨。但那些雨丝并未消散，只是悄然拐了个弯，如归巢倦鸟，纷纷投入湖边那朵八色大花之中。花蕊微张，三缕气运流光骤然暴涨，青芒中泛起霜白，赤芒里透出血丝，金芒下沉淀墨影——八色花瓣，竟在无声中悄然增生，第九瓣，正于黑瓣与白瓣之间，缓缓舒展。与此同时，青梧城智铸体府工地，最后一根承重梁被道基修士以法力悬起。梁木中央，一道暗金色符文悄然浮现，形如古篆“锚”字。符文亮起刹那，整座城市上空，无数正在屋顶修补瓦片的凡人、在街巷叫卖糖糕的妇人、在学堂背诵《算学新义》的童子，乃至正趴在钱庄柜台后清点铜钱的小吏，皆在同一瞬心头微动，仿佛有根极细的丝线，自天而降，轻轻系住了他们的呼吸、心跳、乃至此刻正想着的那句“今晚给阿宝多盛半碗饭”。无人抬头，无人察觉。只有风穿过楼宇间隙，发出低低呜咽，像一声悠长的、无人听见的祭祷。卫渊行至诸界繁华尽头，停在一扇朱漆大门前。门楣悬匾，题着“衍时殿”三字。他抬手欲推，指尖距门板尚有三寸，门却自行洞开。殿内无烛无灯，唯有中央一座浑天仪静静旋转，仪上星辰明灭，其中三颗新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，由黯转亮，由微转炽，光芒交织成网，网眼正对青梧城方位。衍时的声音自星辉深处传来，平静无波：“界主既已看见，何须再问？”卫渊跨步入殿，反手关门。朱漆门扉合拢的轻响中，他淡淡道：“不问。只取一样东西。”浑天仪旁，一方青玉案几上，静静躺着一枚素白瓷瓶。瓶身无纹，瓶口以朱砂封蜡，蜡上压着一枚小小印章——印文正是“车莺”。卫渊取瓶在手，指尖摩挲瓶身，感受着内里温润流转的、属于青梧城百万活爹的、新鲜滚烫的、尚未被任何神名冠冕的原始气运。“此瓶，”他道，“我要带走。”衍时沉默片刻，星辉微敛：“瓶中气运，已与九瓣花根系相连。取走一瓶，九瓣花必凋一瓣。界主可知，若九瓣尽落，气运之地将现‘蚀空’之兆？”“知道。”卫渊将瓷瓶收入袖中，动作从容，“所以，我要带走的，不止这一瓶。”他抬眼，目光穿透浑天仪，直刺穹顶星图：“我要带走所有尚未被冠名的气运。所有未被刻印的愿力。所有还在呼吸、还在渴望、还在为一碗饭、一栋房、一个孩子而拼命的……活爹们的命。”殿内星辉骤然狂舞，浑天仪发出刺耳摩擦声，三颗新星剧烈震颤，光芒明灭不定。衍时的声音第一次带上波动：“界主……这是要斩断新神权之根？”“不。”卫渊转身向殿门走去，袍角拂过地面，卷起几粒微尘，“我是要告诉所有人——神坛可以新建，香火可以另烧，但供奉神像的，永远是活爹；而活爹供奉的，从来不是泥胎木偶，是那个能让他们吃饱、住暖、子孙昌盛的……天地规则。”朱漆大门开启又闭合，衍时殿内重归寂静。唯有浑天仪上，三颗新星的光芒渐渐稳定下来，不再暴烈，却愈发幽邃，仿佛三只刚刚睁开的眼睛，在黑暗里，静静凝视着青梧城方向。同一时刻，青梧城智铸体府塔尖，那枚青铜镜突然映出卫渊侧影。镜中他袖中空空，唯有一缕青气自袖口逸出，如活蛇般蜿蜒而下，悄无声息没入塔基青砖缝隙。砖缝深处，一株嫩芽正顶开陈年灰泥，怯生生探出两片新叶——叶脉之上，天然生成八色细纹，与碧湖边那朵大花，分毫不差。而城中某条窄巷深处，一个刚领到钱庄出举银钱的年轻修士，正把铜钱塞进怀中，抬头望见智铸体府高耸入云的塔尖，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丹田，喃喃道：“真想快些……快些筑基啊。”他呼出的白气，在秋日清冽的空气中，缓缓凝成一线极淡的青气，袅袅升腾，径直飞向塔尖青铜镜，被无声吞没。青冥之外，云海翻涌。无人看见，亦无人知晓，就在此刻，整座青冥界域的气运云海底层，正有无数细如发丝的青线，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，丝丝缕缕，织成一张庞大无匹的巨网。网眼中心，悬着一枚素白瓷瓶，瓶身微微发热，瓶内气运奔涌如潮，正发出无声的、汹涌的、足以重塑神权的咆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