锅里已经有了炖肉,烧烤架子也已经利用上了,李龙看着自己带回来的野猪克郎子,思索起来。怎么做?做不做了?明明昊昊凑了过来,昊昊伸出手指戳了戳野猪肉,仰头问道:“爸,这就是野猪?咋不像啊。...乌城的冬天比往年更冷些,风从天山北麓卷下来,裹着细碎的雪粒,抽在脸上像砂纸磨过。我坐在医院门诊楼外长椅上,手里攥着刚拿到的CT报告单,纸边被指尖捏得发软发皱。远处霓虹灯牌“乌城市第一人民医院”几个字在雪雾里晕开一片模糊的红光,像一块将熄未熄的炭火。报告单上“肝右叶占位性病变”几个字,墨色浓重得几乎要渗出血来。后面跟着一串专业术语:边界不清、形态不规则、强化不均——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小锤子,不紧不慢地敲在我太阳穴上。我下意识摸了摸右肋下,那里没什么痛感,只有一点钝钝的沉坠,像揣着半块没融化的冰。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第三回时,我才掏出来。是玛县打来的,来电显示“林秀芝”。我按下接听键,风声立刻灌进听筒,混着她压低了却仍透出急切的声音:“老陈?你真在乌城?阿哲说你昨天就来了,咋不吱一声?玛县这边……出事了。”我喉结动了动,把报告单折了两折,塞进棉袄内袋最里层,那点硬棱硌着胸口,一下一下提醒我此刻的真实。“出啥事了?”声音比我预想的还稳。“鱼塘。”她顿了顿,呼出的白气在镜头前凝成一小团雾,“昨儿半夜,上游水库泄洪,水位涨得太猛,冲垮了三号塘东岸的土坝。水倒灌进二号塘,连带把新修的饲料发酵池也泡塌了。现在水退了一半,但塘底淤泥全翻上来了,鱼群浮头,死了一片。”我闭了闭眼。三号塘东岸那道土坝,是我去年秋天带着十几个知青亲手夯的。夯土里掺了石灰和麦秸,又在坡面铺了芦苇席——本该扛住春汛,可今年雪线退得早,上游冰川融水来得又急又猛,谁也没料到。“死了多少?”我问。“目测三四千尾,全是刚分塘的冬片。阿哲捞上来几条,鳃盖发紫,肚皮朝上,眼睛浑浊……”她声音哑了一下,“老陈,你记得去年咱们试养的那批银鲫吗?苗种是从博斯腾湖引的,抗逆性比本地鲤强。可这次,银鲫死得比鲤还快。”我睁开眼,看见对面玻璃窗映出自己一张脸:鬓角灰白,眼角皱纹深得能夹住雪粒,嘴唇干裂处结着淡黄血痂。这副身子,终究不是二十岁那年扛着铁锹在戈壁滩上跑十里不喘的身子了。“我下午回去。”我说,“让阿哲先用生石灰全塘泼洒,每亩二十斤。再把备用的增氧机全搬过去,接上柴油发电机。死鱼立刻捞净,深埋,撒足量漂白粉。”“可……”她迟疑着,“阿哲说,鱼塘水体发绿,浮游植物暴长,夜里溶氧掉得太狠。他查了气象站数据,未来一周还是晴热少雨,蒸发量大——这不像单纯泄洪的问题。”我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那张纸。肝右叶……占位性……我忽然想起去年九月,在玛县卫生所做体检时,医生随口提过一句:“老陈,你这肝区叩诊音有点浊,回头去乌城查查B超。”我当时正忙着调试新买的那台日本产水质分析仪,只应了句“好嘞”,转身就把这事忘了。原来有些伏笔,不是写在稿纸上的,是长在骨头缝里的。挂了电话,我起身往住院部走。走廊里消毒水味浓得呛人,白炽灯管嗡嗡震颤,像一只垂死的蜂。电梯门开合间,我瞥见自己倒影:旧棉袄肘部磨得发亮,袖口露出一截洗得发黄的蓝布衬衣,腕骨突出,青筋蜿蜒如旱季龟裂的河床。电梯停在六楼,肿瘤科。我掏出钥匙串,金属碰撞声清脆。最底下那把铜钥匙,齿痕粗粝,是玛县鱼种场老仓库的锁芯——十年前我亲手换的,为防老鼠啃坏越冬的鱼卵。如今钥匙还在,仓库却早改成了育苗温控室。推开诊室门时,主任医师正在看另一份片子。他抬头扫我一眼,推了推眼镜:“陈建国?坐下吧。CT结果出来了,结合你之前的AFP和超声,基本可以确定是原发性肝癌,中晚期。肿瘤直径约四点三厘米,靠近肝中静脉主干,手术切除风险很高。我建议尽快做增强mRI,再请介入科会诊,看看能不能做TACE。”我点点头,没说话。窗外一只灰喜鹊落在窗台上,歪着头啄自己翅膀,黑豆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。它脚爪上沾着泥,像是刚从玛县飞来的——那地方今冬少雪,泥土冻得硬邦邦,只有鱼塘边常年湿润的浅滩,才留得住这样新鲜的泥。“有家人陪着来吗?”医生问。“没。”我答,“就我自己。”他略一停顿,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:“这是治疗方案初稿。TACE费用一次大概三万五,后续还要配合靶向药和定期复查。医保报销比例……你这种情况,大概能报四成。”我接过纸,纸页轻飘飘的,却压得我手腕往下沉。三万五……玛县鱼种场去年纯利润不到八万,其中三万七是用来买新疆水产研究所新培育的抗病草鱼苗的。那批苗,眼下正躺在二号塘浑浊的水里,翻着白肚皮。走出医院时雪停了。阳光刺破云层,照在积雪上,亮得人睁不开眼。我站在台阶上,掏出烟盒,抖出最后一支。火柴划亮的瞬间,风猛地扑过来,火苗晃了晃,灭了。第二根,第三根……直到第五根,火苗才稳稳燃起。烟雾升腾,扭曲着,散开,像一条细小的、挣扎的鱼。我慢慢走下台阶,没打车,沿着解放路往西走。路面积雪被环卫车铲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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