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飞逸霍然起身，银甲铿然：“末将请战！必掘地三尺，焚其巢穴！”楚皇却未应允。他弯腰，从青砖缝隙中拾起那截断铃舌，指尖摩挲其上斑驳绿锈，忽然问：“周更，这‘拨霞供’的兔肉，用的是何处野兔？”周更一愣，忙答：“回陛下，丰都后山雪线以下，通体纯白无杂毛者，方取其腿肉。”“雪线以下？”楚皇唇角微扬，将断铃舌置于掌心，任月光濯洗其上铜绿，“那雪线以上呢？”满座愕然。唯有倪雾瞳孔骤缩——他昨夜攀上丰都后山最高处，并未见雪，只见嶙峋黑石间，伏着十余头通体漆黑、耳尖泛赤的异兔，双眼幽碧如磷火。他当时只觉怪异，顺手折了根枯枝逗弄，那兔子竟不惊不逃，反昂首长啸，啸声凄厉如笛……“传颜如玉。”楚皇忽然道。颜如玉自屏风后转出，素裙曳地，发间一支白玉簪，簪头雕着半朵未绽的雪莲。楚皇将断铃舌递与她：“你随倪雾去趟后山。不必寻兔，只找雪莲。若见雪莲盛放，便采其蕊；若未见，便掘开冻土三尺——朕记得，李敖当年埋‘孤臣计’密档的樟木匣，底部刻着一行小字：‘雪莲破土处，即是活门枢’。”颜如玉指尖微颤，却稳稳接过铃舌。她抬眸看向倪雾，两人目光相触，无需言语，已知对方心中所想：白虎森林税银案发那夜，李敖醉卧军帐，曾以炭条在沙盘上反复勾画的，正是丰都后山雪线以上的等高线图。秦岚忽道：“父皇，儿臣愿同往。”楚皇摇头：“你留下，陪菲菲。”他目光扫过李菲菲仍悬于半空、未收回的手，又望向秦信，“信儿，你可知你父王当年为何执意让你随李敖习剑？”秦信跪直身躯：“儿臣……不知。”“因为李敖教你的不是剑招，是听风。”楚皇指向窗外沉沉夜色，“他教你分辨七种风声——松涛、溪涧、箭啸、马嘶、更鼓、笛鸣，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声音低如耳语，“还有雪莲破土时，根须顶开冻甲的‘咔’一声。”李菲菲倏然抬头。她终于明白，为何父亲每次离家前，总要捏一捏她的耳垂，说：“菲菲的耳朵，像极了你娘未嫁时的模样。”原来母亲柳氏，正是当年唯一能听清第七种风声的女子。此时，倪雾已悄然退至厅角。他解下腰间水囊，拔开塞子，将里面清水尽数倾于青砖地面。水流蜿蜒，竟自发聚拢，绕过柱础，汇向东南角一处不起眼的砖缝——那里，一株纤细的雪莲嫩芽，正顶开陈年苔藓，悄然探出半寸青白。倪雾蹲下身，指尖轻触嫩芽顶端一点将绽未绽的粉苞。整座山雨楼，刹那间落针可闻。只有那株雪莲，在无数道目光的灼烧下，极缓慢地、极坚定地，绽开了第一片花瓣。花瓣薄如蝉翼，脉络里流淌着月华凝成的银线，而银线尽头，分明嵌着一枚微小的、正在搏动的——青铜铃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