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心。就在此时,厅外传来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。众人尚未抬头,一道鹅黄身影已旋风般卷入厅门,发间银铃叮当,腰间软剑轻颤,正是秦岚。她本在后院与谢敖之女谢瑶说话,闻讯奔来,额角沁汗,脸颊绯红,发髻微松,却顾不得整理,直直扑到楚皇面前,双膝一屈便要下拜。楚皇早有预料,一手虚扶,另一手已托住她肘弯:“阿岚,自家兄妹,何须大礼?”秦岚顺势起身,眼中泪光盈盈,却先望向倪雾,又看向丁九、柳山等人,嘴唇微颤,终究只低声道:“你们……都好好的。”柳山早已红了眼眶,此刻再也忍耐不住,一步跨出,朝着秦岚深深一揖到底,额头几乎触到青砖:“公主!属下……属下把丰都守住了!没让一个流民饿死,没让一间新屋塌了梁!”秦岚含泪点头,目光掠过众人脸上每一道风霜刻下的纹路,掠过丁九袖口旧疤、严厉紧绷的下颌、玄房指节上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,最后停在倪雾身上——他左耳垂一道浅淡刀痕,是去年秋在恶鲨湾为护渔船被鱼叉划破的。“倪雾。”她唤他名字,声音轻得像怕惊飞檐角一只雀。倪雾垂眸:“在。”“渡口碑阴,第七个名字,是谁写的?”倪雾沉默一瞬,抬眼,直视秦岚:“是我。张瘸子剁指那日,我替他写的。”秦岚忽然笑了,笑意清亮如溪水击石:“好。写得好。”此时,谢隐缓步上前,从袖中取出一册薄薄蓝皮册子,封页无字,只印着一枚朱砂印——印文是“盘龙信约·岁庚辰”。他双手呈上:“陛下,此乃三年来所有签约者名录。共三万二千六百四十一人。每人名下,记有籍贯、所授技艺、所建屋舍、所分田亩、所养幼童数目、所授学童姓名……末页附有‘公议堂’每月决断实录,连同张瘸子剁指当日的公议笔录,亦在其中。”楚皇接过册子,指尖抚过粗糙纸页,仿佛触到三万两千多双手掌的温度。他翻开第一页,墨迹浓淡不一,有老农的颤抖横画,有书生的瘦金小楷,有匠人的方正大字,更有几个名字旁,画着歪扭的鸭子、小船、或一朵简陋桃花——那是不识字者按下的指印,蘸的是自己熬的草药汁,混着一点朱砂。“陛下。”倪雾再次开口,声音低沉却如磐石,“盘龙岛无银,却有三万两千多人信这十二字;无兵,却有三万两千多人肯为彼此流血;无王命,却有三万两千多人自觉守约如守命。他们不是臣,是主;不是民,是家。所以流民来了,不叫流民,叫新家人;匠人来了,不叫雇工,叫共建者;连北赵细作混进来,最先揪出他们的,也不是密卫,是卖炊饼的王婆——因那细作买饼时,手指太干净,指甲缝里没有煤灰,不像烧窑的。”厅中寂然。唯有檐角铜铃被风撞响,一声,又一声。楚皇合上册子,缓缓起身。他走到厅门,推开扇半掩的雕花木窗。窗外,夕阳熔金,泼洒在新筑的青瓦屋顶上,映得整条街巷都浮动着暖光。远处,新学堂传来琅琅书声,稚嫩却整齐:“……民惟邦本,本固邦宁。予视天下愚夫愚妇,一能胜予……”他驻足良久,忽然道:“传旨。”众人齐齐俯首。“朕即日起,敕封盘龙岛为‘永安郡’,不隶州府,直隶天子。郡守由谢隐暂代,玄房、上官云仙协理;授丁九‘安民校尉’,柳山‘抚远郎将’,严厉‘督工都尉’;吴崖子、马优等山雨堂诸生,各授‘宣教博士’,专司乡学;张瘸子等百名匠首,赐‘永安匠籍’,子孙免徭役,许设‘匠师堂’,自定行规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倪雾、颜如玉、龙翊、柳叶,最后落回秦岚脸上:“三公主秦岚,德配天地,泽被苍生,着加封‘永安长公主’,食邑万户,永镇盘龙。其辖内诸事,吏部、户部、工部不得擅调一吏一员,违者,以‘动摇国本’论处。”满厅震愕,随即轰然跪倒,山呼万岁。秦岚却怔在原地,泪水终于滑落,却不是为那“永安长公主”的煊赫封号,而是因兄长口中那一句“永镇盘龙”——那不是枷锁,是托付;不是恩赏,是归还。楚皇转身,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铜符,非虎非豹,形如半枚残月,边缘钝拙,中央却刻着一个“岚”字,字迹稚嫩,显是幼年所刻。他将铜符轻轻放入秦岚掌心:“阿岚,你还记得这个么?六岁那年,你哭着说要学父皇治国,朕削了这枚铜符给你玩。你说,总有一天,你要把它补全,刻上另一半月亮。”秦岚摊开手掌,铜符微凉,那“岚”字的刻痕里,还嵌着一点洗不去的胭脂红——是当年她用宫女胭脂涂的。“现在,”楚皇声音低沉如古钟,“朕把另一半月亮,连同这三万两千多个名字一起,交还给你。”窗外,晚风骤起,吹得新学堂檐角的纸鸢猎猎作响。一只青竹骨架、素绢为面的纸鸢挣脱稚子之手,扶摇直上,越过高墙,越过新瓦,越过正在拔地而起的学堂飞檐,向着熔金般的夕阳深处,翩然远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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