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蒋家的一地鸡毛(2/2)
,蒸腾着辛辣热气。他正用指甲剔着牙缝里的一丝肉丝,听见敲门声,头也不抬:“进来。”王捷三推门,身后跟着刘奎。他脸上堆着笑,手里托着个紫檀木盘,上面盖着绣金线的红绸:“姜军座,今儿这‘金钩钓鳖’,我亲手盯着火候,绝不敢怠慢!”姜鹏飞抬眼扫了刘奎一下,目光在他警服领章上停了半秒,鼻腔里哼出一声:“哦?新来的?”刘奎没说话,只微微颔首,侧身让王捷三把木盘放在桌上。红绸掀开,陶瓮揭开,一股浓烈药香混着酒气直冲脑门。姜鹏飞深深吸了一口气,眼睛眯了起来:“好东西!比长春那些老家伙窖的还地道!”王捷三亲自执壶,斟满三杯。酒液入杯时发出沉闷的“咕咚”声,像心脏搏动。第一杯,姜鹏飞仰脖灌下,喉结滚动如石子坠井。他抹了把嘴,突然问:“刘队长,在警察厅干几年了?”刘奎举杯:“七年零四个月。”“哦?”姜鹏飞挑眉,“那该见过周乙周科长吧?听说他本事大得很,日本人投降前,伪满警察厅的案子,十桩有八桩是他经手。”王捷三手一抖,酒液泼出半滴。刘奎却神色不动,只将杯中酒缓缓饮尽:“周科长?他眼下在整理旧档,忙得很。不过昨儿他还念叨军座您呢——说您当年在讲武堂的操典,如今哈城警校还当教材用。”姜鹏飞哈哈大笑,笑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他抄起筷子,夹起一块酱色鳖肉塞进嘴里,用力嚼着,腮帮子鼓起硬邦邦的弧度:“周乙?那小子倒有些眼力!不像某些人,连老子手底下几个营长叫什么名儿都报不全!”他忽然放下筷子,盯着刘奎,“听说你跟王老板是发小?”刘奎点头:“光屁股一起长大的。”“那好。”姜鹏飞从内袋掏出一张折叠的纸,啪地拍在桌上,“明天上午九点,中央大街礼堂,我要听李兆林讲什么‘和平建国’。你带三十个可靠弟兄,守住前后门——记住,别惊扰老百姓,但凡有个戴眼镜、拎公文包、往主席台多看两眼的,直接请出去。明白?”刘奎垂眸,目光掠过那张纸——右下角印着模糊的“东北行营督察处”红章。他伸手去接,指尖却故意蹭过姜鹏飞搁在桌沿的手腕。那里戴着一块劳力士,表带下隐约露出半截褪色的蓝布袖口——正是伪满第七军管区少将制服的衬里布料。就是这一蹭。姜鹏飞毫无察觉,王捷三却猛地咳嗽起来,转身去柜子里翻茶壶。刘奎趁机将一张薄如蝉翼的锡箔纸片,悄然捻进姜鹏飞刚喝空的酒杯底部。锡箔遇热即融,无声无息渗入陶瓮残酒。第三杯酒斟满时,姜鹏飞额角渗出了细汗。他抬手擦了擦,抱怨道:“这酒劲儿……怎么比往常大?”王捷三赶紧赔笑:“加了鹿茸,补气的!”刘奎端起酒杯,杯沿轻碰姜鹏飞的杯壁:“军座,敬您——旗开得胜,马到成功。”姜鹏飞大笑,再次仰头。酒液滑入咽喉的瞬间,他忽然皱眉:“这味道……有点怪?”话音未落,他身体猛地一僵,手指痉挛般抠住桌沿,指关节泛出青白。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怪响,像破风箱在抽气。他想站起来,膝盖却一软,重重砸在青砖地上,震得烛火狂跳。王捷三失声尖叫:“军座!来人啊——”门外 instantly 响起杂沓脚步声。刘奎一个箭步上前,单膝压住姜鹏飞后背,右手闪电般探入他口腔——不是救人,而是狠狠抠住舌根!姜鹏飞双眼暴凸,涎水混着血丝从嘴角溢出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这时,房门被踹开。五六个便衣冲进来,动作迅捷如豹。有人反剪姜鹏飞双臂,有人用麻绳捆住他脚踝,还有人迅速撕开他衬衫,将一块冰凉的金属片按在他左胸——那是心电图仪的电极。刘奎直起身,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:“十七秒。比预估快三秒。”王捷三瘫坐在地,浑身筛糠般抖着,却死死盯着姜鹏飞剧烈起伏的胸口,嘶声道:“他……他没死?”“当然没死。”刘奎从口袋掏出一个小玻璃瓶,里面是淡蓝色液体,“阿托品,解有机磷中毒的。姜军座喝的不是酒,是掺了神经性毒剂的‘醉魂汤’——王老板的祖传秘方,专治不听话的客人。”王捷三猛地抬头,脸上涕泪横流,却咧开一个骇人的笑:“好!好!这方子……是我爹留给我的!他说过,总有一天,得用在汉奸身上!”窗外,哈城的暮色正一寸寸沉入墨色。远处传来隐约的汽笛声,悠长,苍凉,像一声穿越十四年的叹息。叶晨站在警察厅楼顶天台,望着道外方向腾起的一缕青烟——那是天泰栈后厨灶膛里未熄的余烬,在晚风里明明灭灭。他没回头,只听见身后脚步声停在门口。顾秋妍的声音轻轻响起:“莎莎睡了,我给她讲了水道街的故事。她说明天要去兆林街买糖葫芦,说要插在李叔叔的纪念碑上。”叶晨终于转过身。夜风吹起他额前碎发,露出一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:“秋妍,明天上午九点,你带莎莎去中央大街。别靠近礼堂,就在街对面梧桐树下等我。”顾秋妍没问为什么,只从包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锡制哨子——哨身刻着细密藤蔓,顶端嵌着半粒琥珀,里面凝固着一星暗红,像凝固的血。她把它放在叶晨掌心:“莎莎说,这是她的‘小喇叭’。她说爸爸吹响它的时候,坏人都会捂耳朵。”叶晨握紧哨子,冰凉的金属贴着掌纹,仿佛握住了一小块燃烧的炭。远处,第一颗星亮了起来。松花江上,最后一块浮冰正缓缓裂开,清冽的水声,顺着风,飘进这座刚刚苏醒的城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