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403:元旦(2/3)
喉结又是一滚,这次,发出一声极短促的、类似呜咽的气音。“周桂兰退休前最后一年,”陆泽继续说,语速不快,字字清晰,“经手过三名被送入福利院的婴儿。其中两个,父母留有详细地址与身份证明。第三个,只有一张泛黄的纸条,上面写着‘女婴,62年冬,弃于火车站厕所’。纸条背面,用蓝墨水写着三个字:‘陈兴全’。”马魁倒抽一口冷气。“陈兴全?”他脱口而出,“廊坊那个工友?”“对。”陆泽目光如刀,刺向老瞎子,“可您知道吗?陈兴全64年才调去廊坊。而这张纸条,是62年写的。笔迹鉴定结果刚出来——和您家里那只旧搪瓷缸底刻的‘倪’字,出自同一支钢笔,同一个左手。”空气凝滞了。连风都停了。院外狗尾巴草僵在半空,影子斜斜地,像一道未愈的伤疤。老瞎子没说话。他慢慢抬起左手,用拇指指腹,一遍遍摩挲着那枚乾隆通宝被凿掉的“乾”字残痕。动作轻柔,像在抚摸一个早已消逝的额头。许久,他开口,声音轻得像耳语,却字字砸在青砖上:“62年冬天,厂里发棉袄。小红妈刚做完月子,身子虚,我替她去领。排队时,碰见周桂兰。她抱着个襁褓,说是福利院新收的弃婴,让我帮忙捎一段路……送到车站厕所门口。我说,厕所里咋能放孩子?她说,里头暖和,有暖气管子。”陆泽静静听着,没插话。“我把孩子抱进去了。”老瞎子闭上眼,眼角有混浊的液体缓缓渗出,没流下,只是悬在皱纹纵横的皮肤上,“我听见她哭,哭得不大,哼哼唧唧的。我……把她放在暖气片旁边,给她盖好褯子。转身出门,周桂兰就在外面等着,递给我这枚钱,说‘谢了,老倪’。我没接,她硬塞进我兜里……”他猛地睁开眼,那点炭火般的光,骤然烧得炽烈:“可小红不是那天丢的!她是三天后,我带她去公园,让她在滑梯下等我买糖,我回来时,滑梯下只有她的红棉袄,裹着一团雪!”马魁拳头攥得咯咯响:“所以……周桂兰那天根本不是让你送弃婴!她是让你……帮你确认地点?确认厕所暖气管的位置?确认那地方,能不能藏住一个两岁的孩子?”老瞎子没答。他只是低头,看着自己那只布满老茧、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手。然后,他慢慢卷起右臂袖子——小臂内侧,靠近肘弯的地方,一道扭曲的旧疤盘踞着,颜色比周围皮肤深得多,像一条僵死的蚯蚓。“这是62年腊月二十三,我喝醉了,拿剃刀划的。”他声音嘶哑,“不是寻短见。是……怕自己忘了。”马魁踉跄一步,扶住门框,脸色惨白如纸。陆泽却忽然问:“周桂兰现在在哪?”老瞎子嘴角扯了扯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:“上个月,脑溢血,瘫在床,话都说不利索了。”“她家地址呢?”“南街,槐树胡同七号。”陆泽立刻起身,从口袋摸出纸笔,刷刷写下地址,塞进马魁手里:“马队,立刻申请搜查令。重点找——62到64年间的旧账本、往来信件、还有……任何带‘陈’字或‘兴’字的物件。特别是印章。”马魁没接,反而死死盯着陆泽:“你早知道了?”“不。”陆泽摇头,目光扫过老瞎子袖口那三颗纽扣,扫过地上那半碗清水,扫过窗台上一只空药瓶——瓶身标签撕掉了,只剩一角泛黄的“安定”字样,“我只是知道,一个能把女儿名字刻在搪瓷缸底的人,绝不会连自己亲手抱过的襁褓,都记错日期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:“他记得太清楚了。清楚得……不像活人,像块碑。”院外,一辆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,清脆,突兀。接着是车轮碾过碎石路的“沙沙”声,停在院门外。门被推开。汪新站在那儿,脸色灰败,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电报单,纸角已被汗水浸得发软。他嘴唇哆嗦着,没看别人,只盯着陆泽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局里……刚收到焦作那边的加急电报……教师家庭……有问题。”马魁一个箭步抢过去,劈手夺过电报单。只扫了一眼,手就开始抖,电报纸哗啦作响。陆泽没动,只问:“什么问题?”汪新深吸一口气,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里硬生生撕扯出来:“他们收养的那个小男孩……不是亲戚过继。是买的。卖主……叫刘桂英。”时间仿佛被冻住。老瞎子依旧坐着,像尊风化的石像。只有那碗清水,水面微微晃动,映着天上流云,也映着他自己扭曲的倒影。陆泽却忽然笑了。不是苦笑,不是冷笑,是一种近乎释然的、带着尘埃落定般疲惫的笑。他走到院中,弯腰,拔起一根狗尾巴草,随手编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,递给老瞎子。老瞎子没接。他抬起手,枯瘦的手指,第一次,轻轻触碰了陆泽的手背。那手指冰凉,颤抖,却异常坚定。“小陆啊……”他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你说,人心里要是存着一个念想,久了,它会不会……长成真的?”陆泽没答。他只是默默蹲下,从老瞎子那只豁口陶碗里,舀起一勺清水,缓缓浇在院角那丛野苋菜根部。水渗进泥土,迅速消失,只留下深褐色的湿痕,像一道新鲜的、沉默的伤口。阳光斜斜切过院墙,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、孤寂的影子。影子里,那截断竹静静躺着,竹节上,“64”二字被晒得发白,而背面,那枚被凿掉一横的乾隆通宝,铜绿幽深,仿佛埋藏着整个六十年代未曾落下的雪。远处,火车汽笛长鸣,由近及远,撕开午后的寂静。它奔向北方,奔向廊坊,奔向焦作,奔向所有未曾抵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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