脱了?那些债,那些痛,那些未解的结,就能随着她的死亡烟消云散?

    不,不能。

    她知道,苏凌说得对。

    有些东西,比死亡更沉重。

    她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。

    她没有再看苏凌,目光失焦地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,声音嘶哑,却带着一种近乎自弃的冷漠。

    “真相?交代?呵......”

    她轻轻抿了抿嘴,凄然一笑。

    “苏督领何必多此一问。我是靺丸人,她是靺丸人,我杀了她,就这么简单。”

    “至于为何......人是我杀的,我认了,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。其余的,与你无关,与其他人......更无关系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仿佛积蓄力气,再次将目光投向苏凌。

    这一次,那空洞的眼眸里,多了一丝锐利而冰冷的探究,以及深藏其中的、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困惑与......不甘。

    “倒是苏督领你......”

    阿糜的声音陡然转冷,带着几分尖锐的质疑。

    “我很好奇。你心思缜密,洞察入微,其实早在村上府邸,那绣楼房中之时,你便已看穿了我的身份,对么?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我并非什么被掳掠的弱质女流,你知道我与玉子皆是靺丸族人,甚至......你知道我并非完全受制于村上,对么?”

    她紧紧盯着苏凌,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。

    “那你为何不当着韩惊戈,当着所有人的面,当场揭穿我?非要等到此刻,只有你我二人,你才步步紧逼,将这一切撕开?”

    “苏督领,你究竟意欲何为?难道就是为了此刻,在这无人的静室之中,欣赏我这般狼狈不堪、无地自容的模样,好满足你勘破谜题、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快意么?”

    “还是说,大晋的苏督领,就喜欢这般......猫鼠游戏,在猎物彻底绝望时,再给予最后一击?”

    她的质问带着怨气,带着自暴自弃的嘲讽,也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想要寻求答案的渴望。

    为何不当时揭穿?为何要等到现在?这背后的缘由,或许比她单纯的“被识破”更让她心绪难平。

    苏凌静静地听着她的质问,脸上并无被冒犯的怒意,也无被猜中心思的窘迫,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,只是那深邃的眼眸中,似乎有极淡的波澜掠过,似是感慨,又似是叹息。

    “羞辱你?”

    苏凌轻轻摇了摇头,声音依旧平稳,却少了几分先前的冷硬,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。

    “阿糜姑娘,你误会苏某了。”

    他缓缓踱了半步,重伤让他动作有些滞涩,但他依旧站得笔直,如同风雪中不曾弯折的青松。

    “苏某没有当场戳破你的身份,原因有三。”

    苏凌伸出三根手指,语气平缓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。

    “其一......”

    他收起一根手指,目光落在阿糜写满倔强与冰冷的脸上。“诚如你所言,苏某确实早有怀疑。但怀疑,不等于定论。更重要的,苏某虽与靺丸异族势不两立,却也并非不分青红皂白、一概论之的莽夫。”

    “村上贺彦及其麾下,行事歹毒,祸乱大晋,死有余辜。但阿糜姑娘你......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。

    “苏某觉得,你与玉子,与村上,甚至与那些靺丸武士,终究是有些不同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身上,没有他们那种浸入骨髓的暴戾与狂热。你的隐忍,你的悲伤,你的挣扎,甚至你看向韩惊戈时的眼神......都不似作伪。”

    “苏某觉得,你或许确有难言之隐,有迫不得已的苦衷。杀人和欺瞒固然是罪,但罪之缘由,有时比罪本身更值得探究。这是苏某没有当场发难的原因之一。”

    阿糜的瞳孔微微收缩,冰冷的外壳下,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颤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没想到,苏凌会说出这样一番话。没有义正辞严的斥责,没有不分敌我的仇恨,只有冷静的观察与......一丝近乎多余的“体察”?

    这让她准备好的所有尖锐反驳,都仿佛撞在了一团棉花上。

    苏凌没有在意她的反应,继续收起第二根手指,语气依旧平稳,却说出了一句让阿糜浑身剧震的话。

    “其二,是为了韩惊戈。”

    阿糜猛地抬头,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凌,嘴唇微微张开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    韩惊戈......这个名字像一根最柔软的刺,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她心底最不设防的角落。

    “韩惊戈对你用情至深,苏某看在眼里。”

    苏凌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,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
    “他那份情意,真挚热烈,不掺杂质。而阿糜姑娘你......”他深深看了阿糜一眼,那目光似乎能看透她所有伪装下的真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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