缠上火中蜕的双腕——刹那间，蜕周烈焰竟如潮水般倒卷，尽数被吸入那两道丝线之中，而它身躯则急速干瘪、萎缩，最终“啪”一声轻响，化作一团焦黑蜷曲的枯枝状残骸，委顿于地，再无声息。丝线随即缩回龙口，龙目幽光熄灭，藻井重归黯淡，唯有灰尘仍在缓缓飘落。死寂。连火焰燃烧的噼啪声都消失了。野利襄终于支撑不住，身子一歪，重重栽倒在云锦帷幕之上，右眼瞳孔涣散，口中涌出带着泡沫的黑血。那校尉疾步上前，单膝跪地，探其鼻息，又翻其眼皮，脸色瞬间惨白如纸，猛地抬头，望向厅中诸人，嘶声喝道：“镇防使……殁了！”“什么？！”“不可能！”“大人刚还……”惊呼声四起，却无人敢上前。众人目光惶然游移，最终，齐刷刷钉在江畋脸上——他方才那一问，如谶语般应验；他立于乱局中心，未退半步，未沾半点烟火，却似早知一切。江畋却未理会那些目光。他缓缓抬起右手，用拇指指腹，轻轻拭去自己左颊上不知何时溅上的一星血点——那血，来自方才被蜕撕裂的侍女颈动脉，飞溅三尺，偏偏只落于此处。他目光沉静，扫过朱思二骤然煞白的脸，扫过廊柱后那名侍者袖口微微抽搐的手指，最后，落在那校尉青铜傩面之后，那双剧烈收缩的瞳孔上。“校尉大人，”江畋开口，声音平缓如常，却字字如钉，“镇防使既殁，府中印信、兵符、舆图、密档，当由何人暂摄？按唐律，当由副使或长史临机决断。可方才宴中，并未见副使、长史二人现身。”校尉喉结滚动，面具下的声音干涩：“副使……赴西瓦城查案未归。长史……染恙卧床三日。”“哦？”江畋微微颔首，目光却如刀锋般刮过校尉腰间佩刀——那刀鞘纹饰繁复，赫然是北庭都护府特制的“鹰扬刀”，刀柄末端，隐有暗红朱砂小篆：“贺兰”二字。贺兰氏，党项八姓之一，与野利氏世代联姻，亦世代争雄。江畋心中雪亮。野利襄死，副使远在西瓦，长史病卧，镇防府权柄，便如悬于一线——而这校尉，佩贺兰氏鹰扬刀，领亲军入厅，击烽燧令，焚逆蜕，动作熟稔得如同演练百遍。他不是来救驾的，是来收尸、封印、清场的。他目光再转，落在那堆焦黑枯枝般的蜕骸上。火已熄，余烬尚有微温，灰白残灰中，隐约可见几粒未燃尽的、米粒大小的暗金色颗粒，正随余温微微搏动，如活物之心。金蚕丝……控傀之线……蟠龙衔珠……贺兰氏鹰扬刀……线索如蛛网交织，瞬间收束于一点。江畋忽然抬步，不疾不徐，穿过惊惶的人群，走向那堆残骸。众人下意识退开，让出一条通道。他蹲下身，从革囊中取出一方素净白绢，又以小银镊夹起一粒金粟，置于绢上。那金粟在他掌心温度催逼下，搏动愈发清晰，竟隐隐透出一丝微弱却执拗的生机。“此物，”江畋声音清朗，响彻全厅，“非西域禁术所能独成。需以‘九嶷山阴脉’所产赤壤为基，‘昆仑墟冰髓’为引，‘天山雪莲芯’为魄，方能使金蚕吐丝不朽，控傀不溃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如电，直刺校尉面门，“校尉大人，您腰间这柄鹰扬刀，刀鞘内衬所用皮革，可是取自天山北麓的雪豹腹皮？那皮毛根部，是否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……冰髓清香？”校尉身体猛地一僵，面具后的眼神第一次露出惊疑不定之色。江畋却不看他，只将白绢小心包好金粟，收入怀中，而后缓缓起身，环顾满厅神色各异的面孔，声音沉静而笃定：“镇防使遇刺，非止一人之祸。此蜕现身，背后必有‘巢’。巢中之人，既知蟠龙衔珠之秘，又掌控傀金蚕，更能在府中布下贺兰氏鹰扬刀卫——此人，当在木夷刺城位高权重，手握军政实权，且……与镇防使野利氏，既有同盟之表，又有噬骨之仇。”他目光如冷电，缓缓扫过朱思二惨白的脸，扫过那些“宾客”袖中紧握的拳头，扫过廊柱后侍者骤然绷紧的下颌线，最终，停在那校尉因震惊而微微颤抖的持戟之手上。“诸位，”江畋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如金石裂空，震得厅内宫灯摇曳，“镇防使虽殁，木夷刺城未乱。妖邪未除，乱贼未剿，珍珠河异怪，西瓦城变故，桩桩件件，皆悬而未决！尔等方才慷慨解囊，许诺效死，可愿在此刻，随江某，入府库，启兵符，点亲军，查封蟠龙阁，搜检贺兰氏驻军营房，彻查西瓦城密档？”“若有人阻挠……”江畋手掌缓缓按上腰间革囊，那里，一截三寸长的乌木短杖轮廓隐约可见，“江某虽一介游学布衣，却承霍山剑宗‘断岳’真传。今日，便以这断岳杖为令，代行巡按御史之权，先斩后奏！”话音落处，厅内死寂如渊。唯有窗外，风声骤紧，卷起檐角铜铃，叮咚作响，如战鼓初擂。那校尉持戟的手，终于，缓缓垂下了一寸。朱思二喉结上下滚动，额头沁出豆大汗珠。廊柱后，一名侍者袖口滑落半截手腕，露出腕内一道狰狞旧疤——形如盘绕的金蚕。江畋不再言语，只静静立着，目光如渊，静待回应。波斯毯上，血迹未干，焦灰犹温，而一场比妖邪更凶戾、比乱贼更隐秘的风暴，正自这尸骸与余烬之间，无声酝酿，即将席卷整座木夷刺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