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一种无需言明的、血脉深处的默契。就像当年娘亲烧掉最后一箱金册时,爹爹蹲在火堆旁,用一根枯枝拨弄着灰烬,烟灰落在他睫毛上,他也不眨一下眼。火光映着他半边侧脸,明暗交界处,是一道从未愈合、也从不示人的旧疤。“我知道了。”小可爱轻声说。她忽然转过身,面向克里伊可,笑容重新变得娇俏灵动,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沉静只是错觉:“伊可妹妹,这王冠……姐姐我确实很喜欢。可喜欢归喜欢,不能要。”克里伊可一怔:“为何?”“因为呀——”小可爱歪了歪头,马尾辫随之轻晃,红头绳在光下闪过一抹暖色,“它太贵了。”她眨了眨眼,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日午膳多添了一碟桂花糕:“二十万金币,够买下三座城池的粮仓,够养活十万流民三年,够给边军将士每人添置一副防寒铁甲……这么贵的东西,姐姐我若是真把它戴回宫里,怕是要被御史台的老爷们参上三十道折子,说我骄奢淫逸、不恤民艰呢!”克里伊可张了张嘴,想说“可这是见面礼”,话到嘴边,却见小可爱已轻轻抬手,指尖小心翼翼捏住王冠一侧金丝,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只羽翼未丰的雏鸟。“借姐姐我摘一下哦。”她并未直接取下,而是微微仰首,让克里伊可便于托扶。就在那金丝即将离开发髻的刹那,小可爱忽然偏过脸,朝雷俊飞快地眨了一下右眼。雷俊正端着茶盏欲饮,见状一口茶水险些呛在喉咙里,忙以袖掩口,肩膀可疑地抖了两抖。小可爱已稳稳取下王冠,双手捧还给克里伊可,指尖拂过宝石表面时,带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凉意。“它真美。”她诚恳地说,“比画里见过的所有王冠都要美。可最美的东西,不一定非要握在手里。有时候,远远看着,记在心里,反而更长久。”克里伊可怔怔接过王冠,指尖触到冰凉宝石,心头却莫名一热。她忽然想起昨夜父亲克里奇在灯下摩挲着这顶王冠时说过的话:“此冠非凡品,非配得上它的人,戴之反受其噬。波斯古谚有云:‘火神之冠,照见真心。’——它不照容颜,只照心。”当时她只当是父亲故弄玄虚,此刻再看小可爱卸冠时眉宇间那份从容清朗,才蓦然明白,什么叫“照见真心”。小可爱已转身走向窗边,推开一扇雕花木窗。春风裹挟着街市喧闹扑面而来,混着糖炒栗子的焦香、新焙龙井的清气、还有远处酒肆飘来的淡淡酒香。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扬起脸,任风拂乱额前碎发。“爹爹,雷叔父,咱们去吃糖葫芦吧?”她回头一笑,阳光落在她眼底,碎成万千星子,“听说东市新来了一家摊子,山楂裹的不是糖稀,而是融化的赤金蜜——一串要五两银子呢!比这王冠便宜多了!”柳明志朗声大笑,上前牵起她的手:“走!为父掏钱!今儿不许你省钱!”雷俊赶紧跟上,一面走一面摇头晃脑:“哎哟,五两银子一串?这可比波斯贡品还金贵!落月侄女,叔父我倒要尝尝,这赤金蜜,是不是真能甜到人心坎里去!”三人身影融入市井人流,笑声渐远。克里伊可独自立在原地,手中王冠依旧流光溢彩。她低头凝视着中央那颗最大红宝石,忽然发现,宝石深处并非纯然赤色,而是隐隐浮动着极其细微的、银灰色的丝状纹路,如同被冻结的闪电,又似远古星辰崩裂时溅出的余烬。她心头微震,急忙取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铜镜,凑近细看——那些银灰纹路,竟是一幅微缩至肉眼几不可辨的星图。图中北极星位置,并非寻常标记,而是一枚极小的、用金刚钻刻就的篆体“柳”字。克里伊可指尖骤然一颤,铜镜“当啷”一声跌落在地。她猛地抬头,望向窗外早已杳无人影的街道尽头,瞳孔深处,映出方才小可爱转身时掠过窗棂的那一角绯红衣袖——袖口内衬,绣着一行细如蛛丝的金线小字:“吾女落月,生而为光,不借他火。”风过,帘动。那行字一闪而逝,却如惊雷劈入她识海。原来,不是小可爱配不上这顶王冠。是这顶王冠,自始至终,都配不上她。克里伊可缓缓弯腰,拾起铜镜,指尖用力到泛白。她没有再看那顶王冠一眼,只将其郑重放回檀木匣中,亲手扣上铜扣,动作轻缓得如同合上一卷圣谕。门外忽有伙计轻叩:“小姐,波斯商队的领队求见,说是有急事禀报。”“让他等。”克里伊可声音平静无波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,“半个时辰后,再进来。”伙计诺诺退下。她转身,走向内室书案,抽出一张素笺,提笔蘸墨,笔锋凌厉如剑:“父鉴:火神之冠,已照真心。持冠者非欲加冕,实为验心。柳氏女落月,心如皎月,不假他光。此冠,当永镇库房,非待真主,不可再启。另,速查赤金蜜糖摊主籍贯——若为北境人士,即刻备厚礼,送往柳府。女 伊可 顿首。”墨迹未干,窗外忽有纸鸢掠过,一线银光直上青空。风筝尾巴上,系着一枚小小的、赤金色的糖葫芦。风起,糖衣在日光下折射出虹彩,像一滴凝固的、滚烫的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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