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上，发出沙沙轻响，却诡异地没有惊起任何一只栖息在枯枝上的寒鸦。那些乌鸦歪着头，黑豆似的眼珠茫然转动，仿佛根本未曾察觉有人经过。这就是“无痕界”的余韵——连生灵的本能感知，都被悄然屏蔽。当他重新踏入坊市西区时，天色已近黄昏。夕阳熔金，泼洒在鳞次栉比的屋檐上，给每一块青瓦都镀上暖色。坊市喧嚣渐起，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孩童追逐的嬉闹声混作一片。林铮背着竹篓，慢悠悠晃荡在人群中，像一滴水汇入河流，毫不起眼。他没回米山人宅邸。而是径直走向西区最偏僻的“百炼坊”。百炼坊名义上是铁匠铺，实则是坊市地下最大的灵材黑市。万世家明令禁止低阶散修私售灵材，可利益驱使之下，总有人铤而走险。百炼坊的东家是个独臂老者，名叫铁三，曾是万世家某位长老座下记名弟子，因得罪嫡系被逐出山门，断了一臂，修为也跌至五转。此人脾气古怪，却极重信诺，更有一手分辨灵材真伪的绝活，号称“铁眼”。坊市中流传一句话：“宁信鬼话三千，不信灵材一言，除非铁三点头。”林铮推开百炼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。炉火正旺，赤红光芒跳跃着舔舐着墙壁。铁三赤着上身，精瘦的脊背上纵横交错着数道狰狞旧疤，此刻正背对着门口，用一把乌黑铁钳夹住一块烧得通红的玄铁，另一只独手握着铁锤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沉稳有力地敲击着。火星如萤火虫般四散飞溅，噼啪作响。“买铁，去东街。”铁三头也不回，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。林铮没说话，只将腰间竹篓解下，随手放在门边一张积满灰尘的矮凳上。篓口敞开，几株“断肠草”蔫头耷脑地露在外面。铁三敲击的动作，顿了一下。他缓缓转过身。独眼中，那点浑浊的灰翳仿佛被什么刺穿，骤然变得锐利如鹰隼。他盯着那几株断肠草，目光在茎秆上几道细微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螺旋状纹路上停留了足足三息，而后，那独眼缓缓抬起，落在林铮脸上。“断肠草，产自北岭断魂崖，三年生，采于寅时三刻，曝晒七日，阴干三日……”铁三的声音低沉下去，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慎重，“药性纯正，杂质全无。此草，非‘铁心手’不可采。”林铮依旧沉默，只微微颔首。铁三深深吸了一口气，那口气息似乎吸尽了炉膛里所有的热浪，他独臂一挥，铁钳“哐当”一声砸在铁砧上，火星四溅。“进来。”林铮跟着他穿过灼热的锻造间，来到后院一间低矮的库房。库房里堆满废弃的铁砧、锈蚀的刀胚和蒙尘的陶罐，空气中弥漫着铁锈、陈年机油与某种奇异的、类似陈年松脂的微苦香气。铁三走到一面布满蛛网的土墙前，伸手在第三块青砖上用力一按，墙体无声滑开，露出后面一条向下的石阶。“跟我来。”石阶幽深，两侧壁灯自动亮起，昏黄火焰摇曳，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，如鬼魅般贴在湿冷的石壁上。下了约莫三十级台阶，眼前豁然开朗。这是一间不大的密室，四壁镶嵌着拳头大的夜明珠，光线柔和却足以看清每一粒尘埃。密室中央，摆着一张紫檀木长桌，桌上整齐码放着数十个锦缎包裹，每个包裹上都用朱砂画着不同的符文。铁三走到桌前，拿起最上面一个包裹，解开系带，里面赫然是一叠薄如蝉翼、泛着淡淡青光的“青蚨纸”。他手指捻起一张，对着灯光细细端详，又凑近鼻端轻嗅，最后，用指甲在纸角轻轻一刮，刮下一点几乎不可见的粉末，弹入旁边一只盛着清水的玉碗。粉末入水即溶，水面瞬间泛起一圈极淡的、如涟漪般的青色光晕。“青蚨纸，取自南疆青蚨鸟腹中凝结的灵液，百年难遇一叠。此纸，能承八转以下所有符箓之力，且不泄丝毫灵机。”铁三将纸放下，目光如炬，“你，要多少？”林铮终于开口，声音仍是药农的沙哑，却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沉稳：“全部。”铁三独眼一眯，没问价格，只问：“为何？”“我要画符。”林铮直视着他，“画一种……能让万世家都看不见的符。”铁三沉默良久，独眼中的锐利渐渐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。他忽然笑了，笑声干涩，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苍凉。“原来如此。你不是来卖草的，你是来借刀的。”他转身，从墙角一只老旧的樟木箱子里，取出一本薄薄的、封面已磨得发白的线装书，书页泛黄，边角卷曲，封面上用炭笔潦草地写着三个字——《匿形篇》。“此书，是我师父当年被逐出山门时，偷偷藏在裤裆里带出来的。”铁三将书推到林铮面前，“里面记着七十二种隐匿类符箓，从‘芥子藏形’到‘诸天无相’，俱全。但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独眼牢牢锁住林铮，“画此符，需用‘无垢墨’。此墨，需以八转修士心头血为引，辅以九十九种珍稀灵材炼制七日七夜。你有么？”林铮伸出手。食指指尖，一滴殷红血珠悄然凝聚，饱满欲坠，晶莹剔透，仿佛一颗浓缩的、跳动的宝石。血珠表面，隐隐有三道细若游丝的金纹流转不息，正是八转道基的烙印。铁三看着那滴血，呼吸骤然一窒。他独臂微微颤抖，仿佛那滴血比千钧巨鼎还要沉重。他缓缓抬手，不是去接血珠，而是从怀中掏出一方素白丝帕，轻轻覆在自己独眼之上。丝帕边缘，渗出一点湿润的深色。“拿去。”他声音嘶哑，几乎不成调，“墨，我替你炼。七日后，来取。”林铮收起血珠，将《匿形篇》纳入袖中，又从竹篓底层取出一只小巧的紫玉瓶，放在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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